桑子红
锦泽
一
那天上午秦安告诉榴馨一个号外,电话里他声音怪异,好像有点抑制不住的兴奋:“你的前男友邵东就在本市,下午约了我们一起吃饭。”
什么时候邵东成了自己的前男友了?
每次听到别人左一个“前男友”,右一个“前男友”,榴馨都觉得怪怪的,分了就分了,还那样口口声声粘答不清的干吗?当然人家那是表明自己拿得起放得下,心无芥蒂。榴馨撇撇嘴,既然还挂在嘴上,那就有阴魂不散的嫌疑。真要不在乎,就该打心底不记得有这么一个人,偶尔想到了,也懒得花费气力提起,世上有趣又重要的事情那么多,前男友算啥?
但是邵东算不算自己的前男友呢?
喜欢自己而自己不爱的男子们,榴馨要么当他们不曾存在,要么当他们的爱意不曾存在,迅速打发清爽,从不拿来炫耀。只有自己喜欢的,才禁不住朝思暮想,不过也羞于启齿。所以在别人眼里,基本上榴馨是个不解风情的女子,活泼可爱,有几分美丽,活在自己一个透明的世界里,象玻璃纸镇里的小人儿。
没有人知道榴馨曾经多么狼狈,五年前,她爱邵东,呵,那是唯一的疯狂。
可惜邵东爱的不是她。
秦安把邵东叫作自己的前男友,榴馨不知道是开心还是嗔怒,说到底没有享受过前女友的待遇,可是,那一个虚名听在耳里,很奇怪地又让人酥酥的有点儿受用,因为那里有着一段恋情的暗示,而所有的恋情都是温馨美好的吧。
二
秦安的纸业公司和榴馨的汽车行都在市郊,下了班秦安与榴馨碰头。正是桑葚成熟的时节,路边农妇挑着一篮一篮的桑葚热情叫卖,榴馨来了兴致:“桑葚耶!我们尝一尝吧?”秦安笑:“都快过季了,你才发现?”买了一小包塞给榴馨。
洗都不洗,榴馨捧在手里就吃了起来。“你真不吃么?”假惺惺问秦安。秦安笑:“想吃就吃吧。”女生有特权当街吃一切零零碎碎的食物。榴馨爱惜地看着桑葚,象细细一粒一粒黑水晶,打磨成小人国里一咕嘟一咕嘟诱人的葡萄,她说:“留点儿等会见了邵东让他也尝尝,市中心不见得会有这样新鲜的果儿,刚从枝头采下来的。”
上了公车,大概因为无聊,榴馨忍不住打开袋子又吃了起来,一眨眼吃完了。“算了,反正你们男人也不爱这些。”榴馨瞅了一眼秦安,不好意思笑笑。
突然想起什么,榴馨从包里掏出小镜子,又问秦安:“我的嘴唇有没有变色?”秦安说没有。榴馨不信,找到纸巾擦了又擦,看看确实没有沾上桑葚紫黑的汁液,再抹了一层浅色唇膏,这才放心。
到了餐厅,邵东还没赶到,找到地方坐下,秦安惊呼:“喏,来了!”榴馨朝门口张望,一脸迷惘,秦安连声坏笑。榴馨说:“吓死我了,还以为他变成那大胖子,我认不出来了。”
才喝一口茶,秦安又叫:“喏,来了。”榴馨笑:“骗人!不过就算骗人,我也要看看——万一是真的呢?”可惜不是,秦安又骗了她几次,百试不爽。榴馨很好脾气:“你要玩,我陪你玩,看你什么时候腻烦。邵东么反正是要来的,到时看怎么收拾你。”秦安不响了。榴馨轻轻一笑:“真怕了呀?哎呀,来了来了。”
这回是真来了。
三
第一次见到邵东是大学二年级读书俱乐部的露营活动。篝火边榴馨介绍自己:“许榴馨,石榴的榴,馨香的馨。”邵东诧异道:“石榴哪有香味?”榴馨说:“当然有了,番石榴就有香味。”邵东说:“是呀是呀,还有榴莲呢!”听那语气象是非常歧视这两种热带水果似的。榴馨嘟着嘴负气道:“可不,榴莲最好吃了,榴莲是水果里的狗不理,嫌弃它的是小狗。”在场另有几位也不爱榴莲,这话马上招来一阵抗议。邵东才发现得罪榴馨了,急忙笑道:“你是好一朵芬芳美丽的石榴花,好不好?”石榴花当然也并不芬芳,榴馨注定了只是邵东一句敷衍的小话,再无心不过。
俱乐部里的一小群人经常一起玩儿,榴馨发现邵东就爱讲笑话,话里又总有几分道理,而且他的笑话蛮诚实的。那时还没有爱上邵东,邵东就和所有别人一样,都有眼睛鼻子。
到了第二年,榴馨却满脑子全是邵东了。是什么时候爱上他的呢?想不起来了,因为过往一年里的每一天,都在她稀疏平常的感觉里悄悄加上一点爱意,神不知鬼不觉的,三百六十五天,天天都是同谋。
爱上他以后,虽然深知他又不是全世界最英俊最迷人的男子,但就算全世界最英俊最迷人的男子,也不如邵东一样令榴馨动心,你实在没法跟爱情讲道理。榴馨一度怀疑自己是否被施了巫术。
周末,榴馨在家中研究菜谱,炮制了一锅莲子红枣炖整鸡,香味扑鼻,肉质酥嫩清甜,榴馨非常满意,马上很小心地切了一大块,用保温壶盛好了,趁热送到邵东宿舍。
邵东高兴极了,慷慨招呼舍友分一杯羹。邵东的几位舍友象一群饿狼,呼啸着蜂拥而至,又一哄而散,壶里连骨头都不剩了,邵东叫道:“哎,下次可不可以带一整只鸡来?”。榴馨留心过了,邵东只夹了一小撮肉丝,是大方留给舍友?还是不满自己的烹饪?一句赞美也没有。榴馨气都气死了,要是跟前真有一只整鸡,她一定劈头盖脸朝邵东摔过去。但她知道她不忍心。
宿舍里还有秦安,秦安没有加入掠食队伍是因为女朋友小曼也在。榴馨看看保温壶说:“真不好意思,只剩莲子和红枣了。”秦安对小曼说:“正好你爱吃莲子。”小曼没有表示拒绝。秦安把莲子夹给小曼,自己尝了一点,说:“沾着汁水真好吃。”别人的肯定聊胜于无。后来榴馨才知道,邵东口味重,其实不爱这样清淡的菜肴。
大家都当他们是情侣,他们有时候也出去逛逛,但大部分时候榴馨象是邵东的影子,他去电子科技市场,她跟着;他与朋友会合玩电子游戏,她一旁坐着。邵东的味道很好闻,她疑心那是因为他用一种姜花香味的发胶,于是偷偷买了一管,想他的时候,挤一点嗅嗅,但她只闻到了自己的味道,寂寞的味道。
四
大四漫长的暑假和实习期里,榴馨见不到邵东,便时不时给他写信,曲折诉说如何想念他。她不写电邮,电邮可以删掉,信纸却有质感和温度。他寄来一封很奇怪的回信,象要撇清,看看又不象。榴馨才不管,继续释放自己的思念。其实邵东那封信,意思非常明确,他对榴馨说她是他的好朋友,就和秦安小曼他们一样。
在学校重聚,泡网吧吃夜宵闹到凌晨两点。邵东带了个女生,榴馨很小心地与他保持距离。刚好小曼不在,只两个女的,榴馨有义务应酬她的情敌。作为新朋友,那女生还很矜持,但她故作不经意的目光成分复杂。男生的东西从来到处乱放,榴馨确定那女生已经读到自己写给邵东的信了。不过对于给他写过的所有的信件,榴馨至今一点也不后悔。
回去时残月当头,校园里已有秋天的凄凉。榴馨撑不住,落在队伍后面越来越远,最后扶着一棵白兰树饮泣起来。
有脚步声靠近,隔一段距离站定,等了一会,榴馨从树木后面出来,一看是秦安。什么也没说,他陪她跟上队伍。“不舒服呢,天冷了还吃冰淇淋,难怪肚子痛。”还代她发言,负责送她回去。
也就那次失态,后来与邵东也说说笑笑,没事人一般。
毕业后邵东去了广州,三年间换过好几个女朋友。
这都是秦安告诉榴馨的。小曼去了加拿大,秦安有时给她寄点东西,要请榴馨参考,顺便闲闲通报邵东的最新消息。一开始榴馨恨透了秦安,当她是什么?痴情的望夫石?但一开始她确实很想知道邵东的境况,每次听着又满足又刺心,可以反刍一整夜。后来权当八卦,听着解闷好了,偶尔还评头品足的,极其放松。
有一天,榴馨说:“你很久不给小曼寄东西了呢。”秦安说:“小曼在那边结婚了。”他们依然常常见面,因为工作地点很近,下了班一起吃饭,同事们都知道他是她的小哥们。
五
三人在餐厅你看我我看你,除了行头与发型,其实也没怎么改变。相互打探工作与收入,多么乏味的话题,一分钟之内新鲜感直线下降,好像唐朝墓穴里一件精美的绣品,乍看保存完好,见了风即刻变成飞灰。其实早料到会是这样,不过一定要看着它发生,完成一个仪式。
榴馨点了榴莲酥,秦安笑:“邵东不吃榴莲,不如打包你自己吃。”榴馨笑:“我知道你是吃的,回去我们一起吃好了。”
秦安对邵东说:“广州美食之城,怎么也没把你养胖?”邵东说:“本来已经很胖的了,可惜南方人爱吃榴莲,闻到榴莲的味道,一恶心,吃了也是白吃了。”榴馨笑道:“还和以前一样,最恶心就你了。”
当然和以前不一样了,她想,一定要再次见到邵东才确定自己已经不爱他了。最重要的是,让秦安亲证自己已经不爱他了。邵东今天只是一个道具。
她才明白此前秦安不是兴奋,而是焦虑。她自己才真兴奋,因为隐约知道是命运一个微妙的转折点。
他们转战酒吧,深夜送走了邵东,榴馨挽起秦安的手,看着邵东钻进的士,有一丝感激,那也是最后的感激了。
秦安用下巴蹭蹭榴馨的头,先前他们有一些心照不宣的感应,现在成了完美的默契,看似平常,其实就象缘份走钢丝,本来他们并不属于彼此,后来她也有可能在什么时候,哪个地方失去他的,但现在他们相互依偎,再真实不过。
榴馨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幸运的人了。